
李苦禅与恩师齐白石
编者按:李苦禅先生是我国当代著名的书画家、美术教育家,在绘画界,他堪称当代中国画一代宗师。
苦禅先生的一生经历颇富传奇色彩:他是一个充满浪漫的革命热情和正义感的爱国志士,他又是一个深受禅宗佛学思想影响的智者,古老的东方智慧使他对艺术对人生有更深邃的感悟,他还是一个精通中华武术与京剧的艺术家,武术的魂魄与京剧的神韵都融入他那笔墨意象与章法的情趣之中,使他的绘画具有更丰富的内涵和喷涌不息的活力。
我父亲与齐白石
"昔人学道有道一而知十者,不能知一者,学画亦然。劣天分者虽见任何些数而一不能焉。愚者见一亦如无一,苦禅之学余而能焉,见一能为二也。白石题记"。
我父亲年轻时喜爱陈师曾,但更崇敬齐白石。他认为齐白石先生从不守旧,最重创新,爱画生活题材,画自己的真心感受。他说:"我佩服齐翁最大的一点是他不拘泥于古人,有独创性,在艺术上绝不人云亦云,生活中也不巴结权贵,不抽烟(鸦片)打牌。干艺术就是要像齐老先那样有人格、有画格!"
1923年,尚未毕业的父亲径去北京西三道栅栏6号齐白石家登门拜师。一进门他就开口说:"齐先生,我很喜欢您老人家的画,想拜您为师,不知能不能收我?我现在还是个穷学生,也没什么见面礼孝敬您,等将来我做了事再好好孝敬您老人家吧!"齐白石见这位乡音不改的穷学生求学心切,又率直得可爱,当即应允了。齐白石话音未落,他就急忙行拜师礼:"学生这里给老师叩头啦!"案边狭窄,只能挤下跪,他差点跌倒。一时间惹得老人又惊又喜……从此,父亲就成了齐门第一位弟子,是年24周岁。
当时父亲尚在西画系学习,只能在业余时间去齐先生家学画。如果租拉洋车的钱够几天的饭钱,晚上便可不拉车而去齐翁家求教了。当时齐翁知道他的处境维艰,从不收他的学费。 不仅如此,有时还留他在家吃饭,给他颜料。这对于一个登堂入室的弟子来讲,也真够得上是十分的厚爱了!
在齐翁画案边,我父亲专心地静观齐翁运笔作画,生怕出声会影响老师。待老师画完几幅,悬挂壁上,坐下审视的时候,他才提出一些问题。
在齐翁的精心栽培之下,他的学业益加奋进,其艺术"头角已日渐峥嵘"。但在校内大家都不知他另学国画,更不知其新名"苦禅"。直到1925年,林风眠校长与教师检查学生的毕业成绩时,突然发现几幅署名"苦禅"的国画甚佳,便问道:"我怎么不知道咱们艺专还有位苦和尚?"当他得知这位"苦和尚"就是他名册上的李英杰时,又是赞叹又是同情。
不久,他就作为一名年轻的国画教授迈进了中国画坛。应当指出,是齐翁最早独具慧眼,看出了父亲的艺术才华。齐白石大师不嫌其贫寒,纳于门下,视为知己,并励其志曰:"英也夺吾心,英也过吾,英也无敌,来日英若不享大名,世间是无鬼神也!"
1924年齐翁在年仅27岁的李苦禅画册上题道:"论说新奇足起余,吾门中有李生殊。须知风雅称三绝,廿七华年好读书。深耻临摹夸世人,闲花野草写来真,能将有法为无法,方许龙眠作替人。"
齐翁直将他比做宋代李公麟大画师的"化身"。不过齐老深知世道,又在一幅《竹荷图》上语重心长地题道:"苦禅仁弟有创造之心手,可喜也!美人招忌妒,理势自然耳!"
并亲自奏刀,治印一方赠予我父亲,印文是"死无休",意味深长。
确实,他毫不辜负齐翁的鼓励,艺术思想与实践渐与齐翁心心相印,自然契合。平日齐翁画荷花的长梗时往往只驻笔纸上,让其弟子苦禅向后拉纸--笔笔皆合老人心意。有一次,我父亲竟画了一幅齐翁意中欲画的《渔鹰图》:夕阳余晖闪烁的湖水,落落黑石上栖满了渔鹰。师徒二人率先将渔鹰纳入大写意绘画题材之中。
那时,齐翁的艺术渐为日本人所知,在东京,齐翁画价大增。因此有人假造他的画,仅摹得皮毛便可获大利。而父亲深深厌憎这等不义的行为:他只学老师的艺术精髓,而不师皮毛之迹,他宁可自己的画卖不出高价也绝不去"乱真"。白石老人对此颇有感慨,在二十七岁的李苦禅画作上题道:"一日能买三担假,长安竟有担竿者。苦禅学吾不似吾,一钱不值胡为乎……"又以小字注道:"余有门人字画皆稍有皮毛之似,卖于东京能得百金。"斥之为"品卑如病衰人扶",而赞"苦禅不为真吾徒!"这齐翁笔下的"不似吾"、"真吾徒"六个字,乃是对这位大弟子李苦禅之人品画品最概括的评价。
鹰缘
1993年10月17日晚,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党和国家领导人观赏了我国历代书画大师的杰作,当江泽民主席走到苦禅先生之作《雄鹰》前面的时候,他说:"在世界上,这种雄鹰的形象应当说是一种英雄的形象。"
在少年时代李苦禅就把钟爱的大黑鸟渔鹰移植到了写意画中。一次李苦禅带着《渔鹰图》到齐先生的画室,恰好齐老师也正在画一幅渔鹰题材的山水画,真是不谋而合,心心相印!齐白石大师感慨地说:"人也学我手,英也夺我心,英也过我。来日英若不享大名,世间是无鬼神矣!"。白石老人即在28岁的李苦禅所作的《群渔鹰》上题道:"苦禅仁弟画此,与余不谋而合。因感往事,题二十八字。"这里,白石老人所说的"往事",就是师生二人,把渔鹰作为重要题材率先移入写意绘画这段"不谋而合"的往事。
李苦禅先生,作为齐白石大师的第一位学生,他深深铭记着老师的教导:"学我者生,似我者死"的道理,他只学习齐先生的艺术精神,不追求和齐先生绘画的表面相似。譬如画渔鹰吧!苦禅先生看到齐白石先生是把渔鹰们放到山水之间,那么自己就以近景特写来画渔鹰。他,更记取齐先生"删去临摹手一双"的教导,不以临摹古人的画或者割取古人的画为能事,而要求自己像古人和齐先生那样,从大自然中选取自己的画稿,画自家面貌的画。
在苦禅先生的一生中,"大黑鸟"成了他笔下的主角。一系列被他命名的"大黑鸟"们一一出现在了他浓重的笔端,它们是:山鹫、雄鹰、苍鹭、寒鸦,当然还有渔鹰。即使对于小禽鸟的造型,他也着意夸张适度放大,扫尽了一切小家小气的造型踪影。他笔下的黑鸡、八哥、喜鹊等等,也都透发着"大黑鸟"的形神。!(李苦禅大师之子李燕先生撰此文)

李苦禅《盛夏图》
李燕简介:
全国政协委员、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周易学会副会长、李苦禅纪念馆副馆长、齐白石研究会副会长、 九三学社中央教育文化委员会委员。
李燕先生1943年生于北京,字壮北,祖籍山东省高唐县。自幼在其父亲李苦禅大师教导下敬祖爱国,嗜好国学文艺。1958 年后于中央美术学院学习八年,故功底深厚。其书画远避指端末技之形式主义的幻术,系以大自然天趣和大中华人文内涵形于笔墨,最擅长写意动物与人物。以勾沉补缺之旨作论文,以针贬时弊之旨作杂文,亦时有诗、赋随缘即出,刊诸报章颇有读者。 尤擅国学文艺之大型演讲,应邀所开讲座,数小时不中休、不坐、不用讲稿而通场盈众,名声已甚于其画。执教25载,师表何如己闻于公论,故两获"优秀教师"奖状。著作有《苦禅宗师艺缘录》、《艺术大师之路·李苦禅》、《亦文亦画书系·李燕集》、《易经画传》、《李燕画集》、《百猴图长卷》、《李燕画猴技法》与《周易中的哲理》、 《科学与艺术》、《"人文环保"迫在眉睫 》 等出版。力作《大鹏图》于1999年搭乘中国第一艘试验载人飞船 《神舟》号,成为人类史上首件飞游太空又安然返回的绘画,经公证已载史册《大世界基尼斯之最》。李燕先生兼为"半个电视人",制作了第一部涵京津各种弹唱曲艺的系列片《胡同古韵》十集、采访纪实片《爱国艺术家苦禅大师》十集等。亦应中央电视台与地方台多种栏目邀请,作撰稿人与嘉宾上镜,所播出之文化艺术节目语言风格独特,富于文化底蕴。
专家评论
蒋凤白(著名国画家 20世纪30年代初曾在杭州艺专与李苦禅教授学画)
鹰,李苦禅先生以前老早就画的。后来苦老画鹰的时候,他把鹰逐步逐步地在形象上有些创新的变化。
蓝天野 著名表演艺术家
苦禅先生笔下的"大黑鸟"们,完全取自大自然,又加以独特的艺术夸张,彻底扫除了从临摹到临摹的拘板模式,所以苦禅先生的禽鸟造型充满了大自然的勃勃生机,真正达到了气韵生动的高超境界。
孙美兰(美术史论家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苦禅先生画鹰,常常用夸张的手段,比如说,眼眶画成方形,便于表达它的眼神的凝聚和雄视的力量,鹰爪也做了大幅度的夸张,造型非常简练,给人一种雄伟的气魄。有的鹰和平常见到的不一样,它整个藏在它的翅膀下边,只看到上面眼睛一部分。整个的身体使你感觉到,它是那样的困倦,从它的鹰爪看,也是感到一种疲乏痛苦的感觉。苦禅先生画的是鹰,是那种雄伟的气魄,它的那种受压抑的痛苦感,它的那种不自由的英雄的造型,所寄予的感情是深厚的,雄伟的。有的《鹰》眼神凝聚着,雄视着。这样一种强烈的对比,使人感觉到精神上的振奋。这种对比给人的感染力,是一个痛苦的巨人,它警惕着,不能睡去。
管桦(著名作家 北京市文联主席)
苦禅先生的鹰,我认为他是生命激发的状态诗,看到他的鹰,使人感觉精神为之一振。艺术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他对人心灵的感染,心灵的振奋,给人引导以向上。 "凌空站立在青松树,回首万里风云路。莽苍苍正是搏击狂雨处"
"李苦禅老先生我觉得现在还活在我们心里,在美术界也是难得的、少有的这么一个人物,是一代的宗师"著名画家黄胄先生晚年曾这样评价苦禅大师。是的,在艺术家、学者们心中的苦禅先生的确是一位具有大家气度的艺术大师。
蓝天野 (著名表演艺术家)
民族英雄文天祥的《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呼塞苍冥。"这是李苦禅先生一生中最钟爱的诗句,也是他毕生追求的境界。
侯一民(著名画家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李先生确实是一个我们当代非常伟大的艺术大师,在他的画里充满一种正气,一种雄强之气,一种浩然之气。在他的画里头,你找不到现在很多流行的画所有的那种甜俗之气,那种媚气,上海人叫嗲气,或者叫霸气。在他的作品里,强而不霸,充满了内涵,文化内涵。
卢光照( 著名画家 齐白石得意老弟子)
我最觉得难能可贵的就是他作大幅画特别见长,就是作巨幅,大画要气度,往墙一挂,远距离看,假如你画的气度不够,不生动没气度,这画就软塌塌的,就看不见它。李苦禅先生他的苍鹰,一幅大画几只鹰,又有松树,又有石头,东西也不多,但把画面全撑起来了,气势磅礴。这跟一个画家自身的气度有关系,所以我对他画大画非常佩服,所以到现在我总觉得画大画没有能超过他。
我对随便叫"大师"非常反感,大师要有综合实力,画得好,人品好,道德好,各方面的修养都够好,创宗立派,社会影响都得有,我认为李苦禅先生称得起大师!
杨先让 (著名画家 中央美院教授 赴美国讲学学者)
唉呀!我就感觉到李先生的心胸的坦然,他真坦然极了!李先生表现在他的画里,我总感觉到那个纸一铺,胸有成竹,我一生没见过画这么大幅的竹子,也没有见过用几张丈二匹画的《盛夏图》,先生的功力那在当代应该说是没什么人能够比得了的,那功力的确很深……
侯一民
苦禅先生的书法已经写得很好了,为什么李先生还要这样不停地作为一生的作业来天天坚持呢?我想来想去,我懂得一个道理,中国画家的这支笔啊,它不仅仅是一个笔墨熟练的问题。中国画家手里这只笔实际上包涵着他的全部修养,包涵着他的美学观,他要达到的他所要追求的是一个很高的审美的理想。古人说"骨法用笔",在他画里边他这个笔呢,就是他的骨,"骨头"的"骨","骨气"的"骨",那么挺拔,那么隽永,那么内在,强悍,而没有霸气,它很奇,但是没有修饰,没有一种做作的感觉。
欧阳中石 (著名书法家 、首师大教授、博士生导师)
我现在体会,书和画的关系--不光是"同源"的问题;大家一般都提"书画同源",同源,可是分流了,分流了以后,他又给它合在一块儿来考虑。所以,我觉得他的高度在于分流了以后的高度,正如他所说的:"书至画为高度,画至书为极则。"
孙菊生 (著名画家 现年91岁)
在齐白石的学生里边,苦老的画风是没有墨守成规地学齐白石,是自己走进去又走出来,自己成了一个流派。现在社会上学花鸟画的,不学李苦禅便学王雪涛。现在一说苦老,"李苦禅是画鹰的",我认为这话说得很不恰当,苦老并不是"画鹰的",并不是专门画鹰,苦老可以说是一个划时代的画家,很有超越性。所说的超越性就是说以前的画没有那么大气魄。苦老画的鹰是很擅长的,但是我在苦老家里看到,苦老画的那些小品之精,也有好多地方是超乎古人的。
蓝天野 (著名表演艺术家)
苦禅大师明确主张,西洋画应该学,但要融合到中国画里来,中国画的民族性和其中的文化精髓绝不能丧失。他对于认为"中国画穷途末路"那一次又一悲观论调不屑一顾,反而更坚信中国画并不落后,而且相当先进。早在20世纪60年代初,他就为学生们写了这样一段可贵的话:"中国画驾于世界之表,而不识者见之寒心,吐舌,伤哉!"这段话的中心意思是:那些看不到中国画在世界画坛上崇高地位的人,那些对自己民族绘画失去了信心的人,太让我为他们伤心难过了!苦禅先生则以自己的作品在维护着中国画的文化地位。
孙美兰(美术史论家 、中央美院教授)
大约是在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我去会见苦禅大师,他知道我是要学艺来的,他把全部的手头画稿,一摞一摞地都拿给我看,让我慢慢地去体会。当时我的精神上感觉到一种很强烈的震动,或者说我在这儿发现了一片精神上的新大陆,因为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精彩的大师之笔。或者说这个强震对于我以后的专业定向,那是具有决定性影响的。正是因为看了苦禅大师的画以后,我对中国的当代水墨画,特别是在当时还没有占取地位的花鸟画、山水画发生了巨大的兴趣,而且产生了巨大的信心,我相信这是一个非常有发展前途的绘画品种,而且它超越了某一种绘画品种,具有潜在的文化力量。我从当中受到了感染,这就是我所说的"新大陆"。
文强(黄埔军校第四期军官、 全国政协委员)
1945年日本投降,我们到齐白石先生家里去的时候,他说:"这个人虽然是我的一个大弟子,但是这人是很有成就的人,这个人是李苦禅先生。"那天我们还谈得时间很长,谈《易经》一两个钟头,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我觉得这个人的学问啊深得很!不但是对《易经》很有研究,对孔子也很有研究啊!我又回忆到李苦禅先生讲过《易经》上最重要一段话啊!就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我就理解到文天祥的这个"法天不息",它是用在政治上,一个国家要不断地改革,要不断地前进。有人说:"你讲的这个日月天体天天前进天天动,你这个讲得很透彻呀!"我说:"不是我讲得透彻,是因为我有个老师,我那个老师就是李苦禅。"他们都笑了,说他是个画家啊!他这个哲学还讲得这样好。拿我现在的话来说,苦禅先生对辩证法运用得很好,他说:"我画画就用上了,只有刚没有柔,人家看了没有兴趣,要刚柔相济,讲究阴阳之道。"
刘大钧(中国《周易》学会会长 山东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在1980年春天,我有机会见到苦老,我和苦老第一次见面,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非常质朴而且完全是国画大师的那种风度。在讲到《易经》的时候,他使我非常震惊,我没想到苦老对《易经》有那么深厚的根基,而且他读了很多有关《易经》研究的书,从汉代晋代一直到宋元明清好多版本苦老都看过,而且颇有研究心得。他曾问我,他说:"这个《易经》为什么三千余年来在中国能够代代相传而不衰。"他说:"为什么呢?就是《易》学的精神最能体现我们中华民族的个性,它的阴阳之道、刚柔精神体现了我们民族的一种精神,它乾卦的'自强不息'和坤卦的'厚德载物'非常完美地融合在我们中华民族的民族个性之上。"之后又跟我讲到:"画鹰的时候就要阴阳刚柔兼备,这样才算一幅好画。"为什么过去看到苦老画的鹰总会感到一种"寂然不动,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的感觉。这才明白原来作为国画大师,又是《易》学大师的苦老,有非常深厚的国学传统文化的基础。如果没有这样的基础是绝对作不出这样的画,也不能把这样的内涵表达出来。这时我就想到,用这样的两句话来形容苦老这种气质,这种境界,这种精神,就是"胸无索求心常泰,腹有诗书气自华。"最能确切地表达苦老的这样高深的意境和境界。
(注:以上专家评论系根据他们的录像资料整理摘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