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伴人生一路行:著名美学家、书法家杨辛教授的艺术人生
走进位于中关园的杨辛先生书房,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大到几乎占满一半屋子的书桌,桌上那方“荷”与“蟹”相映成趣的砚台、桌边成摞的宣纸、随处可见的“荷”工艺品,连同飘着墨香的空气,处处都透露出主人的雅趣、情怀。
如今已八十五岁高龄的杨先生,清矍瘦削但却精神爽朗。从泰山到荷花、从美学研究到书法与诗歌的创作,先生用缓缓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道来。那坚定而有力的声音,解读了他一生与“美”难舍难割的经历,饱含着他对至美、至善、至真的孜孜追求。
“夕阳无限好,妙在近黄昏”、“写字是创造美的过程,写出来字送给别人也是创造美的另一种过程”……说这些话的时候,先生总是显得颇为平静,毫不经意的背后,隐藏着的却是一颗向善之心,浸染着的是那颗乐观、豁达的不老之心。


与美相伴 以美引真 以美导善
“美伴人生一路行”,这是先生艺术人生的真实写照。从青少年时期就喜欢艺术,到后来在北大长期从事美学教学实践,一直到离休之后仍醉心于艺术的研究与实践,先生的一生都和艺术相伴。
“艺术为人生,人生如艺术”,先生对后半句话感悟更深。他说,人的一生可说是一件艺术品,只不过是一件由自己塑造的艺术品。用时间的利器,先生把自己塑造成了执着的、脱俗的、美的追求者,而这本身亦是一种和谐、安宁之美。
1946年,杨辛先生就学于北平艺术专科学校西画系,师从著名画家徐悲鸿、董希文。一年后因为国民党逮捕参与进步运动的学生,他不得不中断学习,离开艺专到了解放区。之后因为东北解放区的工作需要,他转向了哲学研究,1956年调到北大哲学系担任汤用彤先生的助手,从此便与北京大学结缘,在北大执教期间,先生先后担任美学教研室、艺术教研室主任。
“北大的工作经历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谈起在北大的工作经历,杨辛先生感慨不已,他说,不到北大,自己的人生肯定不是这样,“北大浓郁的学术氛围、优良的文化传统深深地熏陶着我。”他说,多年来他一直对汤先生、汤师母心怀感恩,并十分感激马寅初、张岱年、朱光潜、宗白华等老前辈的精神引导。“他们不仅在学术上成就卓越,其人生境界也与学术追求相一致。”先生说,北大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大师,虽然有很多也并非是美学领域的,但他们都学风严谨、淡泊名利、正直善良,他们毕生都在追求着真、善、美的统一。“以美引真、以美导善”,先生说,前辈大师们在人生境界上真、善、美的高度统一让他坚定地转向了美学研究领域。
“艺术是美的集中体现,是美的高级形态”,先生在离休后,开始与泰山、书法、荷花结缘,开启了新的求“美”之路。“对于泰山与荷花,起先都是从民族文化的角度开展学术研究,最后逐渐进入了审美领域——写诗、写毛笔字、攀登泰山、收藏荷花艺术品。”
晚年,是先生对美学研究的深入阶段。他将“美”与人生境界相互关照。先生说,乐观进取、宁静平和的生活,让他觉得特别充实,特别愉快。如今,先生虽至耄耋之龄,却仍然为实现自己的梦想忙碌着。他说,太阳每一天都是新的,人也一样;他说,我仍然有梦想,而且不断地付诸实践。的确,他的艺术作品,他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无不浸润着他用整个生命追逐人生的审美化、艺术化的历程。
泰山为师
“高而可登,雄而可亲,松石为骨,清泉为心,呼吸宇宙,吐纳风云,海天之怀,华夏之魂”,这首荡气回肠的泰山颂词刻画了泰山的精神肖像,成为经典之作。这首诗作现已成为去泰山游览的重要景观之一:1999年,先生亲笔书写的诗作《泰山颂》(草书)刻于南天门景区;2000年,《泰山颂》(隶书)刻石于泰山天外村。

刻于南天门景区的《泰山颂》

刻石于泰山天外村的《泰山颂》
“第一次登泰山是在1979年,当时是在济南开会,距现在快三十年了,之后便与泰山结下不解之缘。”提及泰山,先生爽朗的笑声让人也油然而生向往之情。
1986年泰山申报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先生参与了论证泰山文化价值的工作,他负责泰山美学价值的研究,经过大量的实地调查、研究,先生撰写了《泰山的美学考察》一文,成为论述泰山文化价值的一个重要方面。整个申报材料内容翔实、论证充分,被当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称赞为第三世界国家中最好的一本。
结缘近三十年的泰山,先生曾经徒步攀登三十七次。他认为,“泰山之妙就在于登”。因为“登”的过程,能让人亲身体验一草一木,一石一泉,进而深刻领悟泰山的情怀。先生说,每登一次,都会有一些新的感受。正是在“松石为骨、清泉为心”的不断感怀当中,先生为泰山构筑了“海天之怀,华夏之魂”的民族篇章。
泰山之于先生,其内涵已经不仅仅止于融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于一体的宏大艺术品,而是升华为“民族精神的象征”。先生认为:从政治上看,它体现了国家统一、国运昌盛,因此泰山是国泰民安的象征;从哲学上,泰山糅合了儒家、道家、佛家的思想,而其中儒家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精神成为泰山的主导思想,启示着我们要对人生保持刚健有为的精神;从伦理学上看,泰山是我国一种人格精神的象征;从美学上看,它是一种壮美。泰山文化的博大精深能够启迪人生、激励人生、鼓舞人生。“生有涯,学泰山无涯”,正是如此,先生把泰山比作“一所人生的大学”,并把每一次攀登都看作是再一次的学习过程。
先生说,泰山对人的精神方面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但最重要的还是哲学上的影响,如果用一个字来表达,那就是“生”:泰山的日出、泰山的松、泰山的挑山工、泰山盘道上攀登的游人,都是生命的赞歌。因此,先生说,晚年,是泰山给了他永葆年轻、乐观进取的心态。
泰山,这个大自然的伟大艺术品,以其壮美造就了流传千古的无数历史文化篇章,更激发了先生对书法、诗歌的创作激情。“泰山为父,黄河为母。山高水长,开今承古。”先生于丙戌初秋书写的这首诗作,浑厚大气,涵义隽永,泰山、古诗、书法,这三个重要的中国传统文化载体之灵魂集纳于一身。
对泰山的研究不仅使先生成为泰山美学的开拓者,也通过诗歌、书法的艺术创作为杨辛先生带来了“幸福的晚年这一人生中的‘第二个春天’”,并“在60岁之后获得了比60岁之前更为充实丰富的人生体验”。
书见其心
从《玉磴颂》、《咏泰山极顶石》,到《赠泰山友人》、《秋日登岱顶》等等,泰山给了先生写诗的灵感,而诗又成为他书法的灵魂,先生对于泰山深深的爱化作了源源不断的诗情,而诗情又成为他探索书法形式的动力。

除了自己的诗作外,古今诗词名篇,在先生的笔锋之下,也往往展现出新的艺术内涵。先生认为,“书以载道”,书法是一种心灵的艺术,是情感的心电图,是人的精神美的表现。“‘书法本身的基本训练’是字的‘内功’,是基础;‘书写者的人格和文化素质’是字外功,是灵魂。二者结合才能产生佳作”。他的书法作品不仅是用妙手写成,更重要是“用心”写就,“写的就是人生的感悟。” 先生的“一字书”是凸现其人生感悟的绝佳注解。
从犹如柳枝般妖娆又如舞姿般曼妙的“春”字,到飞扬朦胧的“梦”、亭亭玉立的“荷”、腾云驾雾的“龙”,生机勃勃的“乐”,先生扬名海内外的“一字书”清新脱俗、自成一格,一字之得,厚积薄发,字虽少而意无穷。

在四五十幅有着“中国画”般韵味的一字书作品中,每个字都散发着独特的艺术魅力,并承载着一定的精神内涵。先生笔下的“春”,上半部长锋直书产生了细长柔韧的线条,有如行云流水般舒缓流畅,又如春日初发的柳枝,在微风中轻轻飘荡;下半部以“涩笔”扫出刚劲粗狂的线条,犹如一颗充满生机的老树,在春风的拂动下绽出了一树嫩绿……一笔写就、一气呵成的整个字构成了一幅充满动感与和谐的美丽春日图景。在先生看来,春不仅仅是个季节,而是生命的象征、精神的支柱。先生说,青春是人生的第一个春天,而幸福的晚年则是人生的第二个春天。这个“春”字,先生已经写过十四年以上,但都不是简单的重复,从内容到形式都在不断创新。先生还常常在“春”的字侧配以不同的题词,这些题词,从“年年写春春不老,舞姿更比去年好”、“岁岁新春春不老,柳枝婀娜东风早”,到“春乃岁之始,夏乃春之生,秋是春之成,冬实春之藏,是谓长春”、“热情拥抱今天,愉快期待明天,幸福回忆昨天,生活永远像春天”,无不是他关于春天、关于人生的细致感悟。
先生经常答应别人的“求字之请”,他最爱给人写的便是“春”字。有人规劝先生说,物以稀为贵,因此,“春”字不能写得过多。先生说,我还是要写“春”,我自己沐浴着春天,我也要让人人心中都有“春”。2004年,先生访问法国,特意将他的书法作品“春”制成工艺品送给希拉克总统;2005年,连战访问北大,春”也作为北大同学的礼物送给了连战夫人。就连小区的保安、服务站的售货员也都拿到过先生的“春”字。
痴心荷梦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荷“初发芙蓉”的平淡之美历来为中国文人所赏识,杨辛先生更是对它钟爱有加。
“泰山是壮美,荷花是优美;一个是阳刚之美,一个是阴柔之美。” 对荷花艺术品的欣赏、收藏是杨先生退休之后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先生一生爱荷、写荷,致力于从学术研究和艺术鉴赏的角度发掘中华民族深厚的荷文化传统。在先生心中,荷花与泰山一样,都是中华民族精神的象征。“荷花精神内涵很丰富,不仅仅在于本身的‘清’与象征人格的高洁。”先生更看重荷的奉献精神,“荷花从根到茎到果实,全都奉献给了人类。”先生认为,除了“出淤泥而不染”的传统精神,荷花在民间文化中还是幸福、吉祥、美好生活的象征,体现了以“和”为核心价值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涵。先生收藏的很多荷花艺术品都体现了这种内涵,“很多民间工艺,总把‘荷’与‘蟹’联系在一起,如荷叶上趴着一只螃蟹的紫砂工艺品,意味着‘和谐’,一张荷叶围绕着一只乌龟,荷围龟即‘和为贵’。”

“荷花生在水里,长在水里,它与自然界融为一体,这本身就是一种和谐;人们在欣赏荷花的时候,内心愉悦,这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同时也是人身心的和谐。”先生在鉴赏、收藏荷花的过程中一步步地发掘着荷花的内涵,也正是被荷花精神所感染,先生如今仍然兴致勃勃地在大钟寺、琉璃厂、潘家园等古玩市场来回奔波。“大多时候是我自己坐公车去,一般都是九点多出门,晚上八九点回来。中午也顾不上休息。”
2006年12月份,先生在北大自费展出自己多年来收藏的近三百件荷艺术品,包括石雕、玉雕、青铜雕、木雕、根雕、牙雕、瓷器、紫砂、刺绣、剪纸、摄影、绘画、书法等十多个艺术门类。
莲鹤方壶(春秋时代的青铜器)

钱绍武青铜雕塑作品(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先生说,这些作品集中体现了我们民族的创造与智慧,他希望通过展览揭示民间关于荷的深层民族文化,揭示中国人关于荷花的吟赏、关于生命的咏叹、关于世界和谐的梦想。美学家、北大哲学系教授朱良志评价说,“展出的一壶一石,不仅凝聚着创造者的智慧,也凝聚着先生的心血,彰显出他对艺术和人生的深邃理解。” “先生收藏的作品,向我们铺展出一个清香四溢的世界,一个关于世界的梦。” 大多参观者在看完之后都会感叹“如痴如醉”、“心灵被彻底地洗涤”……先生说,荷花精神对人心灵的感染、对人精神的激励,就是美育的功能。
岱、书、荷,这三个有着丰富内涵的中华文化的表征载体,与先生的晚年水乳交融。先生与艺术相伴的人生,是无比幸福的、令人羡慕的人生。是艺术之美,启迪和激励着他的中青年时代,为他的美学研究奠定了基础;也是艺术之美,滋养和升华了他充实幸福的晚年,为他营造了人生的一个又一个春天。




